凡煙小說

第1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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亭中路人不多,都在外頭賞春色。

“你要不要吃一個?”白沂檸從食盒中拿了一個滾圓飽滿的青團,還沒吃,發覺旁邊有雙眼睛正直溜溜地望著她手中的包子,便笑著遞過去問道。

她咽了咽口水,小舌頭滋潤了下嘴唇,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蠢蠢欲動,“真的可以給我吃嗎?”

“我們帶了許多呢,你吃吧。”白沂檸說著又往她眼前送了送。

李傾城接過了青團,坐在美人靠上,慢吞吞地咬了一口面皮,嚼了嚼,她看白沂檸扭了頭去拿食盒,神情猶豫,似有話說。

等白沂檸轉過來,她真誠地說道,“多謝小娘子,方才……冒犯了姑娘,實在是不好意思,我叫李傾城,剛來京不久。”

白沂檸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輕笑了一聲,這小娘子大大咧咧,不拘小節,瞧著心直口快,倒是有趣得緊,應該是個貪吃的,不然也不會用一個小小青團便收買了。

“無礙,也算是‘不打不相識’。我姓白,名沂檸。我旁邊這位是蘇夢遙蘇姐姐,你手上的團子便是她親手做的。”白沂檸指了指身旁的蘇夢遙介紹道。

後者只同李傾城點了點頭,看起來無深交的意思,喚了喜鵲,走到亭外賞景去了。

李傾城身側的中年人本是在同他旁邊的婦人低語,聽到這邊的動靜轉過了身。

他上身坐得筆挺,雙手放在膝上,身穿儒衫卻自帶一股武將的氣勢,此時正壓低了一雙英氣的劍眉盯著李傾城手上的東西,“你怎的什麽來路不明的東西都吃?”

“偏你多疑,這小娘子自己也在吃,難不成她會自己害了自己?”她嫌棄地瞥了她父親一眼。

聽了她的話中年人才將眼神落在白沂檸身上,看到當事人就在眼前還將他方才的話聽了全乎,尷尬得咳了一聲。

“城姐兒昨日剛拉了肚子,確實該註意些,你父親也是關心你。”他身側的婦人輕輕柔地為丈夫解圍,一邊探過身想拂去李傾城嘴邊的碎屑。

白沂檸斂眸吃著手中的青團,耳邊聽到這一家的拌嘴,心中多了幾分羨慕,她從小就向往這種生活,可這一輩子都不會有了。

只聽李傾城嫌惡道,“不用你管。”

她別了臉不讓那婦人碰,自己胡亂擦了擦,“你又不是我親娘,作什麽假好心。”

“怎麽同你娘說話的!”那男子立馬從美人靠上站起,一只手指著李傾城,瞋目豎眉道。

“本來就是,我親娘剛死你便納了她,指不定早就被她勾了魂才會放任我娘活活病死。”李傾城一點都不怕他,昂著下巴一臉倔強。

“你……”他怒極,作勢要一巴掌扇過去,婦人忙站起來拉住他的手,“將軍,城姐兒只是思念生身母親罷了,此地人多口雜,若傳揚出去將軍當街訓女,對城姐兒反而不好。”

白沂檸小口啃著青團,心中暗驚,這位居然還是將軍,難怪氣度不凡,但也太過兇悍了些,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就要打人,方才她也被那氣勢嚇了一跳。

在外且如此,指不定在家如何虐待呢。白沂檸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日子,對這李傾城也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情誼。

李將軍環顧四周,確有不少探目窺視的好奇圍觀者,他深吸一口氣,雙手掐腰,踢了一腳身後的涼亭柱,力道大得旁邊的座椅都跟著震了震。

“明日我就尋一位先生,好好教教你規矩。”李將軍低聲又訓了一句。

白沂檸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一般,拿了一壺水,目不斜視地喝了一口,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,那位婦人一直在似有若無地打量著她。

等白沂檸回看過去,她又扭過了頭,看著斷崖對面的青山。

“姐兒,該回了。”白芍看了看日頭,在白沂檸身旁輕聲提醒道,“哥兒說了他未時回去,到時候見姐兒不在家怕是要惱呢。”

白沂檸覺著這時間過得如流水,她才出來,便又得回去了,實在是有些不舍。

但是比起美景與玩樂,她更怕家裏的那位閻王祖宗發脾氣,只好無奈地同旁邊的李傾城道別,“我得回了,也不知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你。”

“這有何難,只要沂檸姑娘在京中,我定有辦法來尋你。”李傾城自信滿滿地拍了拍白沂檸的肩膀。

白沂檸點點頭,看著放在自己肩上的那雙手,笑道,“李小娘子果然是將門虎女,做派都比旁的女子豪爽。”

李傾城撇了撇嘴,眼神提溜了一眼她父親,低聲道,“你小聲些,他若看到了,定又要說我沒規沒矩了。”

來時春風相迎,去時花香相送,白沂檸望著漫山的桃林,想起了一首詩,“滿樹和嬌爛漫紅,萬枝丹彩灼春融”,果然這春日裏還得看這桃花,燦爛灼目,枝枝繁盛若朱砂。

***

凝和殿中,石桌上除了棋盤外,還有已經用了一些的果盤。

酣戰良久,周乾拿起石桌上的折扇一搖道,“我輸了。”

已無繼續下的意思。

“殿下急於求成了。”白沈柯對這個結果沒有太大的意外,將手中握著的幾顆棋子放回了棋簍裏。

“父皇常同我說‘知其白,守其黑,方為天下式’,但每每下著,我卻總不能兼顧平衡。”

“常德不忒,覆歸於無極。陛下大概是希望太子殿下返璞歸真,知雄而守雌,從而達到天下大治。”白沈柯一聽便知官家是何意。

“守雌……那不是任人欺淩了嘛?”周乾皺眉有些不解。

“‘知雄’不是仗勢欺人,而是知己知彼;‘守雌’不是任人宰割與世無爭,而是藏其鋒芒,內斂守柔。”白沈柯從石凳上站起來,淡聲解釋道。

周乾托著下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又想起一事,試探道,“沈柯你一定要參加科考嗎?朝中通議大夫的位置前些日子空出來了,不若……”

“不必了,多謝殿下好意。”白沈柯婉言拒絕。

“我知道你想試一試,沒有血脈相連的靠山,憑自己能行至哪一步。”周乾苦口婆心地勸解,“只是我看中的是你的才能,而不是你身後的忠義侯府,如此你依舊不願嗎?”

“未時要到了,”白沈柯似未聽見他所言之話,看了看湖面上粼粼的日光,慢條斯理地回身沖周乾拱了拱手,“在下先行告退。”

“……”周乾隨手將折扇放在桌上,看著他的背影不甘心地喃喃道,“真是顆頑石。”

***

空青苑中闃若無人,白沈柯推開臥房的門,屋中陳列還同早上出去前是一樣,連她隨手放置在椅背上的外衫都不曾收起,看來是還未歸家。

白沈柯左手中握了一顆雞蛋,他緩步走到書案前,拿了毛筆,凝神沈思了一番,遂在雞蛋上一筆一劃仔細地繪了起來。

小半柱香後,苑門傳來聲響。

“真是快悶死我了。”白沂檸拿下頭頂的幃帽遞給白芍,扇了扇發紅的臉蛋。

“我給姐兒拿盆水洗臉。”白芍笑著接過幃帽,小心撩起上面的面紗,朝偏廳走去。

白沂檸進了內苑先是看了一眼牡丹壇邊上的窗牖,放輕了腳步。

不知白沈柯是否回來了沒,她剛把耳朵貼在門扇上,裏面的人就拉開了。

“舍得回來了?”

白沂檸被他抓包,紅著臉手足無措地解釋道,“我怕吵到哥兒,正想進屋來著。”

“進來吧。”白沈柯今日心情尚可,拉了門側過身讓出一條過道。

“咦?這是什麽。”白沂檸餘光瞥見書案上有一個雞蛋,這本沒有什麽,但這雞蛋上頭卻畫了一幅畫。

“你倒是眼尖。”白沈柯彈了下她的額頭。

白沂檸吃痛地揉了揉,伸長手臂小心地捏著雞蛋的上下兩端細看,上面的墨跡還未幹,看得出是新畫的。

“哥兒不是一向不喜學那文人墨客在寒食節畫卵嗎?怎的今歲自己動起手了?”白沂檸饒有興致地問道。

“你不是喜歡麽?去歲為了那麽一顆,畫得醜不說,還打翻了我的硯臺。”白沈柯回到書案前,整理筆墨。

“還說呢,去歲的那顆最後是哥兒給我摔碎的。”白沂檸不服氣地反駁道。

白沈柯手中一頓,“那我怎知會有人用生的雞蛋畫卵,一嗑便破了。”

白沂檸心中暗翻白眼,不想同他繼續爭辯,換了個話題道,“這上面的小娘子仿佛有些面熟。”她來回細看,皺眉苦思,卻想不起來。

這上面畫著一位纖瘦少女,七八歲的模樣,站在瓢潑大雨中,斂眉垂目,任雨水淋濕她的衣裳也不去避一避,細看下她的雙手緊擰在一起,仿佛在緊張著什麽。

“這是我嗎?”火光電石間,白沂檸想起了什麽,她錯愕地擡頭,腦中閃過剛入府時那個雨天,她也是如此局促地站在廳外的假山前,不敢直視他的目光。

白沈柯不答,嘴角微挑。

憶及那日的暴雨,白沂檸有個疑問憋在心中甚久,“當時,你為何……”如此生氣。

她還是不敢說最後那幾個字。

白沈柯眼中的笑意淡了下來。

白沂檸忽然有些後悔問他這個問題,忙補救道,“我隨口問的,哥兒不必回答我。”

“你同旁人不同,你想知道的,我都會告訴你。”

白沂檸看著他的認真清冷的眸光,心中微微一顫。

白沈柯站起身,推開墻上的窗牖,鳥啼聲落了進來。他望著苑中的海棠樹,輕聲道,“我母親,算是因我而去。”

他聲音輕得像一片輕塵,揉碎在春光裏,風一吹,便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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